语言学

怎样识别汉语小句?

  • 彭宣维 ,
  • 金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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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大学,深圳,518060
* 金娜娜,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系统功能语言学和计算语言学。电子邮箱:

*感谢陈立民老师和匿名审稿人中肯的修改意见。

彭宣维,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语言学理论与应用。电子邮箱: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3-31

How to Identify Clause Units in Mandarin

  • PENG Xuanwei ,
  • JIN 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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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ine published: 2026-03-31

摘要

小句是演算语义事件的基本语法单位,跨越从小小句到典型小句,再到典型复句的整个范围,有“断-连”二象性;研究议题包括:(1)准备工作:小小句、典型小句和典型复句概念,小句切分需要遵循的基本原则;(2)实例分析,动词数=命题/提议数=小句数,即准小句:1→1、0→1或2→1模式;紧缩句:2→1或1→0模式,2→2或1→2模式;(3)识别流程。立足点是现代汉语,但视野是普通语言学。

本文引用格式

彭宣维 , 金娜娜 . 怎样识别汉语小句?[J]. 当代外语研究, 2026 , 26(1) : 113 -125 . DOI: 10.3969/j.issn.1674-8921.2026.01.009

Abstract

The clause is the fundamental lexicogrammatical unit that works for semantic event, spanning from minor clause to canonical clause up to proto-typical clause complex, exhibiting a ‘discontinuity-continuity duality’. The topics addressed in this work include: (i) preparatory work (the concepts of minor clause, canonical clause and canonical clause complex; basic principles for clause segmentation); (ii) case analysis, where the number of verbs equals the number of propositions/proposals, which in turn equals the number of clauses, i.e., quasi-clauses: the patterns of 1→1, 0→1 or 2→1; or compressed clause complex: 2→1 or 1→0,2→2 or 1→2; (iii)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s. The study is grounded in Modern Chinese but oriented toward general linguistics, providing foundational insights for advancing research on syntactic categories.

汉语小句的识别是学界的一个老大难问题。本文运用量子语言观的范畴思想,首先明确三个基本概念,然后根据语篇实例分析确立过渡类别,并设计识别流程。所选实例是《儒林外史·楔子》,它属于现代白话文,欧化程度低,能保证选材的有效性;篇幅适度,相对完整,虽然属于近代汉语,但涉及现代汉语的主要句式,能保证覆盖面(不足时另行补充实例);从不时出现的某些古汉语用词和结构特点可以洞悉古汉语的情况。
讨论涉及三个基本概念。一是级阶等级模式:“语素→词→词组/短语→小句/小句复合体(复句)”,其中“词组是词的扩展,短语是小句的紧缩”;“/”指同一级阶涉及的不同单位范围(韩礼德 1994/2010:239-240;对比 Halliday 1961);小句是一个原型概念,上下两端有典型复句和小小句。二是量子语言观的范畴思想,即囊括集合论、家族相似性和原型模式的总体观(彭宣维、高继华 2022)。三是量子语言观的“断—连二象性”思想:小句既包含离散的次级单位,又彼此关联(对比黎锦熙、刘世儒 1962:259;见徐晶凝 2023)。

1. 准备工作

小句在这里指一个演算命题或提议特点的词汇语法范畴,代表一个基本的交际事件(参见Matthiessen et al. 2010:71-72;王文格 2010;王勇 2020)。
小句的叫法起初是严复翻译英语Clause时使用的(孙良明 2012),大意是指“句”(Sentence)包含的“子句”,因“以大包小”而得名,所以汉译术语相当于“从句”或“分句”(严复 1903/1933:160;金兆梓 1923:107;吕叔湘 1943上/1947上:198)。这也是一个多世纪来汉语界的大致看法(概述可见许立群 2018)。
但严复的理解并不准确,因为小句在英语文献中既可以是一个相对独立和完整的单句,也可以是构成更大单位的从句、子句或分句,可以自足和不自足(史有为 1996),在识别上需要参照命题或提议范围内的及物性概念,不必像学界通行的那样跟“语调单位”或“音韵节奏”关联。例(1)包含两个小句,分别由不及物动词“玩耍”和“远去”演算(括号中是补足的成分,后文同)。
例(1) 你只在这一带玩耍,(你)不必远去
不过,一个语篇,无论什么题材,大都是由一到多个不完整小句组成的,内部关系复杂,还会隐没动词;即便出现动词,隐省成分有时也不好补上。这应该是前人使用“流水句”或“零句”的一个原因。
小小句也译“不完全小句”,指“感叹、称呼、问候和警示”之类“体现次要言语功能”的独立词汇语法单位(韩礼德1994/2010:106)。这里有布隆菲尔德和赵元任的痕迹(如Bloomfield 1933/1955:180;Chao 1968:60),但所指范围缩小了。小小句虽然也称“句”,但只有理论地位,不演算完整事件,如“儿啊”“王相公”“秦老爹”等呼语,对我们认识有关现象意义不大。
典型复句也是我们理解小句的基础。它有点像传统上的“句(子)”(Sentence),但句子也可能是单句。为了有所区别,韩礼德把语法的级阶上限叫作小句(复句不是一个独立级阶);把相应的书写单位叫作句(子)。其实,例(1)就是一种复句,即详述型:“不必远去”换一个角度重述“只在这一带玩耍”;例(2a)是因果性增强关系:你能见到县太爷是我的功劳,所以你该好好谢我;例(2b)是一个添加性延伸复句(另见徐晶凝 2023;对比邢福义 2001)。详述、延伸、增强是复句内部构成方式的三个基本类别(韩礼德 1994/2010)。
例(2) a. 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地谢我一谢。
b. 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一包耿饼,拿过去谢了秦老。
注意例(2b)有四个句子,相对独立,刚好是版本标注人用三个逗号隔开的单位。最后一句又包含两个小句:拿(礼物)过去+谢秦老。四个句子组成的“流水句”其实就是一个意义彼此关联的“句群”(参见吴为章、田小琳 2000;沈家煊 2012;许立群2018;崔靓 2023;张黎 2024;徐晶凝 2023),而复句就是句群中一个相对完整、具有经验-逻辑语义关系的词汇语法单位,有功能-语义关系和层次性(韩礼德 1994/2010:240;史有为 1996)。可见,复句也是一个原型概念,会从带状语的典型小句跨越到多个小句构成的句群,只是不好确定上限,因为功能-语义关系也是一种组织语篇的手段(Webster 2014)。但我们一般还是可以确定复句的范围,只是汉语的形式标记少,同一个单位可能理解成多种逻辑—语义关系。
相对的独立句有长有短,短句往往因为节奏需要而放在一起,如例(3a)。
例(3) a. 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
b. 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
例(3a)有三个相对独立的句子(也见金兆梓 1923:61):一是“拿块荷叶包了”,可以看作两个小句;二是“来家”;三是“递与母亲”。
本文重点讨论典型复句以下、小小句以上的区域。但需要遵循几条基本原则,后文还有一些具体标准。
第一,必须关注上下文:这是判断一个语段是不是小句及其构成成分的基本依据。
第二,要以动词为句子中心:每出现一个动词,就意味着一个命题或提议,即一个主谓结构就是一个小句,但也有非典型的无动词句。在这里,命题或提议指以动词为代表的事件单位属性,因为动词代表的是结构关系;那些不含动词的所谓名词、形容词谓语句,结构关系则隐藏在前后两个成分之间,可以称为隐动词小句;不止一个动词但指向“与意义有关”的单一事件,也算一个小句(胡裕树、张斌 1999/2001:8)。
第三,有两种不确定性:一是考察对象,因为分析标准是“硬直”的,对象本身并不“规整”,所以可能“切不准”;二是主观性——标准相同,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分析结果。两种不确定性往往不好做出严格区分,统计时需要选择1或0,或不得不接受两可叠加处理方案而看作一个小句。
第四,尽可能依据材料产生时代的词句标准,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老爷将帖请人”中“把”和“将”都是实义动词;但同时需要借助现今的经验事理和日常表达习惯来确定一个动词是不是指向一个相对完整的小句。
第五,一个句子包含多个小句的时候,不能受构成成分之间主次关系的影响:它会误导分析者忽略嵌入成分指向主谓结构的可能性,如“买了吃”和“票子传着倒要去”中加单、双下划线的部分,分别都是相对自足的小句。
最后,分析过程离不开对经验事理的参照。吕叔湘(1983/2002:29)就曾问“放你的假也就是这一天”“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巴扎是维吾尔语,汉语是集市的意思”该怎么分析?赵元任(Chao 1968)也举过大量类似碎片式例子。如果认可隐省修辞,采用上述方式解决问题不仅切合实际,也符合经济原则。

2. 分析《楔子》中跟“王冕”有关的小句实例

2.1 准小句:1→1、0→1或2→1模式

在小小句之上是一个过渡性范围,可称为准小句,至少缺乏完整小句的某些成分,补足后会指向完整命题或提议,如“王冕自此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划线部分缺主语,可以是“时间”,但“黄昏”本来就指时间,所以“时间”可以不出现。我们为此确立三个具体标准:(一)上下文:相对独立的语法单位的背景依据,如这里的前后两句;(二)有显性成分提供的新信息,否则缺乏交际价值,如例(3b)中的“旧”和这里的“黄昏”;(三)缺乏典型小句的某些构成要件,可能不方便、也不必补上,如“每到黄昏”的主语。据此,我们梳理出三个小类:动词性、名词性、形容词性准小句。
就动词类看,划线部分是一个典型实例;它有动词,所以识别模式是:1→1;其他如例(2a)中的“论理”,以及原文中的“转眼”“弹指(间)”“半年之后”“说话之间”等。就“论理”看,《现代汉语词典》(2017:858)是直接看作副词的,意思是“按理说”,其实是一个动词短语体现的状语,本身不必看作无主句:我们可以用“谁?”来补足主语,答案应该是一个泛指成分;而学界讨论过的“下雨了”“换班了”“远远地来了一个人”等则有所不同,它们都有主体成分“雨”“班”“人”(另议)。
那些没有动词或介词出现的时间成分,无独立性,只能是状语,如“元朝末年”“须臾”“次日五更”和“那日清早”等。但留意“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类似重叠现象还有其他形式,如“谢我一谢”“看了又看”“啼啼哭哭”,都应该当作动词词组处理,整体上指向单一小句:2→1。
或者相反:不带基本动词的名词性准小句,学界称为“短语成句”现象(张斌 2010/2021:266,357,415),但不是名词谓语句。这里也有三个具体识别标准:(1)在上下文语境中跟完整句的地位相当,和典型小句并行;(2)有数量成分或修饰性形容词词组提供新信息,所以可以说“盛碗里两条鱼”,不说“*盛碗里鱼”(见陆俭明 1988;沈家煊 1995),后者缺乏类别语,无交际价值,所以这是语用问题;(3)一般都有两个关系项。例如,“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自古道:‘灭门的知县’”。第一句“湖边一带绿草”相对独立,随后以代词化方式出现,跟数量词组“一带”和形容词“绿”构成关系结构,是一种隐动词存现句,或复杂名词词组,有人叫“外位”成分(吕叔湘 1943/1947:193-199),也有人叫作“标词”,相当于主题(张其春 1956:51),但可以分成两类:一是可以独立成句;二是不带修饰成分,不能成句,只做主题,如“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相与”。第二句是典型名词词组,构成序列是:形容词组或数量词组、名词词组。第三句的顺序相当,但修饰“知县”的类别成分“灭门”是一个动词短语,有新价值,用完整的话说就是“知县有独断杀伐权”,可以独立成句。但名词性准小句跟有隐省的完全小句,如例(1b)“一包耿饼”不一样。可见,缺乏动词的词汇语法单位,在条件允许时,同样可以演算一个相对独立的事件:0➝1,因为前后两项之间蕴含了过程特征。对比“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下划线的部分不再是独立的意义单位。但如果换成“我一个寡妇人家,他一个孤老头子,会叫人说闲话的”(自拟),它跟随后一句有并行和比较作用,可以看作独立小句。显然,不同的语境可以为相同的话语片段赋予不同的临时级阶特点。
其实,名词谓语句和形容词谓语句就是准小句:自身的构成缺少基本动词,但发挥完整小句的作用。前者如以下三例,补上动词后就完整:“小人(便是)王冕,这里便是寒舍”“湖边山上,(现出)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的颜色)”和“三年(开考)一科”;第一句后一个小句有动词“是”,可见“小人王冕”带隐省特点(也见李临定 2019:239-241)。
形容词谓语句如“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这跟“自然着胆见我”和“天时乍”中的“大”和“热”不同:后两者的构式本身能赋予动态特征做谓语;但“滴滴”是补语,是“清水”的属性,构成关系结构。同理,“忙去敲门”和“我好去传”都得看作三个小句“忙/好”“去”“敲门/传”。在这里,“去”的不同用法也意味着不同小句数(雅洪托夫 1959;陆俭明1985;吕叔湘 2009)。我们断定但需要证实的是:如果表行为,并且用在另一个实义动词前,如“去骑马”,就是两个小句;如果用在实义动词前,意思比较“空灵”,如“去想想”,或者用在实义动词后或句末,如“骑马去”和“我们斗争他去”,应该看作一个表示行将开始的时相成分,整体上看作一个小句。
但留意两种情况。第一,形容词做定语时,所在名词词组要不要一起看作独立小句,如“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嵌崎磊落的人”?毕竟带下划线的成分可以看作谓语,而语义学中也确实有人把类似现象看作一个述谓成分;这里暂不考虑,因为事件性弱。第二,那些像形容词但实际上是能愿动词或副词的成分,也不看作小句。如“也从此有口舌”中“怕”是形容词,可以单独成句,即投射性主句;但“危素老羞变怒,要和我计较起来”中“恐(怕)”是副词。
有三点结论。第一,在小小句和典型小句之间有中间过渡单位:“小小句→准小句[动词短语句/(复杂名词词组句→名词谓语句)/形容词谓语句]→典型小句”;方括号内的三个小类是过渡单位。第二,准小句的构成有明确的家族相似性(Taylor 1989;袁毓林 1995):各个准小句都有某些相同成分,但并不一定共有同一类成分(见图1):现代汉语有七种可能性(一个圈代表一种可能性),它们是离散的,构成一个集合。这跟典型小句必有动词性成分和名词性成分的原型特点互补。
图1 准小句的构成范围
第三,这些可能的准小句有突出的断-连特点:总体上相互交接而构成一个连续体;但毕竟各自独立,同一个小句内不会包含所有可能性,所以彼此又是断开的。这就是量子思维视野里的范畴观:既能涵盖经典集合论、家族相似性、原型范畴涉及的现象,又是一个可以统领它们的新视角(彭宣维、高继华 2022)。

2.2 紧缩句(i):2→1或1→0模式

现在转向典型小句的另一端,即紧缩句,也就是复句按照小句的基本结构紧缩而成的非典型复句(另见皇甫素飞 2015):(i)双动词→单一小句:2→1,或单动词→零小句:1→0;(ii)各种套叠结构:2→2或n→n。
前面提到,重叠动词需要看作一个单位成分,如“看看三个年头”,只演算一个事件,相关单位是准小句;而“那胡子道”虽然有“说”和“道”两个动词,但需作同义成分看,整体上还是一个小句。材料中还有“想道”“劝道”“问道”“吩咐道”“禀道”“抱怨(他)道”“称(他)做”“传说”等,前一个成分都有“道”的特征,是“道”的不同方式,有的还被宾语“他”隔开,如“抱怨他道”:前面的成分是下位概念,后面的“道”是上位概念,一起指向单一事件。类似情况还有:拜谢、拜辞、拜问、拜访、应诺、称谢、据有、呼叫等,“拜”的目的在于“谢”和“辞”;“应”跟“诺”同义;“称”的内容是“谢”;“访”的方式是“拜”;“据”跟“有”,“呼”跟“叫”近义,都一起指向单一小句。但“王冕笑道”是两个小句,因为“笑”和“道”是不同事件:2→2。类似实例有“叹(了一口气)道”(对比“抱怨他道”)、“施礼道”“喜道”“变了脸道”“指着门外道”等。两个动词演算不同事件,各自指向一个小句。
留意“吃了一回(酒),那胖子开口道”:“开口”做“道”的隐喻用法时,还是一个小句:2→1;但非隐喻用法就意味着两个小句:2→2。原文是从前一阶段斟酒、喝酒,到这里的说话过程。统计时我们遵循经济性原则取后者,有人为因素。“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中加下划线的两个动词也应该看作一体,是同义性重述,虽然词义有差别,但能相互兼顾而补全相同所指。其他实例有:供给他读书、耽误、打睡、玩耍、像是,克扣了十二两,原是我照顾你的,栓束行李,奉养母亲,拜扫回来,征聘王冕出来做官,乡里人挨挤了看,时知县也升任去了等。这些用法和“这人冕”不同。类似情况有两种处理方案:一是把“姓王名冕”看作一体,避免繁杂,也便于初级教学;二是分别对待。我们取后者:“姓”和“名”分别跟补语“王”和“冕”搭配,各自构成相对独立的动词短语,结构相当,可以叫作“对偶谓语句”(另见沈家煊2019:80)。材料中同类实例有:早去、四、意、风宿耀祖、幼、大子等。这种节奏需要包括一些没有对偶关系的算符,如“他”。至于当时的一些习语,如“喜出望外”和“狐假虎威”,结构理据清楚,也分开处理。
下面句子中的相关小句,“前月初十搬家,大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多成分主语)“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玩耍”(多成分状语)“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多成分补语),虽然主语、状语、补语的所指对象不止一个,但述谓成分只涉及一个动词,所以都作一个小句看。
还有两可情形,如“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同”既可以做连词也可以做介词(可把“应该”放到“同亲家”前后)。这显然不包括“多谓语句”:不止一个实义动词意味着不止一个小句,如“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和“(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出去的,没进来的”。前一句好理解,后一句括号后面的两句,逗号前后各是一个小句,还是两个小句?按照经验事理补齐,它们首先是一个存现结构:“只有……的(东西),没有……的(东西)”,然后才是“出去”和“进来”。对于前者,省略号部分可以填上名词性成分(“只有木头的”)和形容词性成分(“只有/的”);涉及动词性成分则意味着一个独立小句,所以相关部分各是两个小句。
而“多成分宾语句”的情况比较棘手。对比“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根据语感,“驴和猪”是一个整体,即会糟蹋“粮食”的畜类;但“取出一匹茧绸,一包耿饼”似乎既可以看作一个小句,也可以看作两个小句:其一,都是礼物;其二,礼物不只一件,逐一列举,可以体现“王冕”感激“王老”的诚意。我们在具体处理时把它看作两个小句。
还有介词和带介词特征的动词:“王冕自此在秦家放牛”和“人在图画中”。介词短语本身是小句的紧缩,但统计时不单算:它们是为基本事件提供参照性处所信息的。材料中的类似用法有:“将”(“册页取去”;对比“衣袖蒙了脸”)、“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对比“一乘牛车载了母亲”)、“替”(“王冕送行”;对比“央及我他赶了来家”)、“与”(“他洗尘”;对比“你这是难题目我做”)等。
材料中的“将”字有两种情形:“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既可以理解成“拿(了)”,方便路上使用,也可以理解成介词“把”。我们本着去繁就简原则仍然把它看作介词:王冕靠卖字画和替人卜卦维持生计,收的应该是些散碎银子。可能有人会说,加逗号的目的意在表明“将”是一个实义动词,但类似逗号在行文中常见,如“元朝末年,也曾出了……的人”,总不至于说“元朝末年”是一个完整小句。但不排除这个“将”做实义动词的可能。
不过,“秦老在旁,再三撺掇”和“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柳湖”又有所不同:前一句“在旁”可以跟“秦老”一起做一个独立的小句;但也可以看作介词短语,和后面的动词短语“再三……”构成完整的事件而成句;后一句第一个介词短语看似存现处所,但与其后三对句子相比,似乎又可以独立成句,可能性应该各占50%,尽管统计时确定它们独立成句,各占100%。
留意后一句,关系性“是”可以构成独立小句;又如“只有隔壁秦老……却个有意思的”;即使中间插入别的主谓结构,如“只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那位王相公)么”,关系结构仍然是一种主谓句:“只位王相公是那位……王相公”;这跟“必费心大笔画一画”“胸中见识,大不同”“你听见我说过”等不同,后者不独立成句。
总之,上述相关现象中的小句,基本模式是:2→1或1→0。

2.3 紧缩句(ii):2→2或1→2模式

第一,各种套叠结构中的小句问题,涉及一系列句法关系(陆俭明 1990;刘乃仲 1997),但它们跟典型复句内部小句相对自足的情形不同,其中的小句只在相互关系中才构成完整意义单位。如“的……跟着他笑”和“前日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其中加下划线的是引动相关事件的事件成分:前一句是主动句,有使成特点;后一句带被动性。对比“如今没奈何,把你在间壁人家放牛”“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或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和“秦老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雇”“领”“遇”“留”的词义比“惹”“叫”“承”具体,所在小句的典型性更突出。在类似兼语式中,一个基本动词可以看作一个基本小句。
第二是述补结构,如“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可爱”“(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满湖通红”和“次早,传齐轿夫”,不同的下划线表示不同小句或核心成分。
第三是名词词组中嵌入动词短语的用法,也可以叫作定语嵌入句,可能出现在主语、补语、宾语甚至状语中。如“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嵌入主语)和“(他们)飞速追赶3名劫持东风卡车逃窜的歹徒”(嵌入宾语;引自BCC)。
补语应该包括思想投射句和言辞投射句,被投射的成分可能是名词词组,也可能是小句;如果是小句,它就应该作为整体看作另一个主谓结构(见韩礼德 1994/2010:245),分别如“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和“就王冕相陪”。
但也有两可情形,如“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中“见”后的“儒者气像”:可能是一个名词词组“先生的……”,也可能是一个小句“先生(拥有)……”;“吴王……称谢教诲”中的“教诲”属于同类结构,即名词词组“先生的教诲”和完整小句“先生教诲”,但都是相对完整的意义单位。这是投射句的特点。
下面的动补结构应该包括在内,如“被雨淋湿了”“砌歪了墙”“吓得不敢说话”:它们也应该看作两个小句,这样,陆俭明(1999)讨论的“砍光了/砍累了/砍钝了/砍疼了/砍坏了”都属于这一类;但“砍快了”不算,因为“快”是指向“砍”的,做状语;同理,只构成单纯事件的“得”字句,不能算两个小句,如“打得好/准/狠”。
第四是谓语嵌入句,也就是动词性成分做状语(见宋玉柱 1985);邢福义(1985)讨论的“NN地V”结构,我们认为应该根据它们跟动词的关系确定功能,不能看有没有“地”字,如在“宿舍、课堂地来回跑”“主语、谓语地整天背”“书记、主任地请来了好些个头面人物”中,第一例为状语,第二例为补语,第三例为宾语。上面引用的“王冕笑道”和“雇你放牛”中,“笑”和“雇”分别是“道”和“放牛”的方式。又如“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和“田庐房舍,尽行没”,加下划线的小句要么是方式状语,如“打躬”是“辞”的方式;要么是原因,如“漂”到看不见,或完全撞碎。它们跟动词短语相比是状语,但自身构成小句,形成主次关系。但也可以认为这些例子中前面的动词是主要的,后面的动词表结果或目的。这样就出现分析的不确定性。
第五是一个句子的确有两个动词,也内嵌两个小句,但两个事件的内容一致,可以叫做“重合谓语句”。例如,“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本来是两个“笑”:“王冕笑+孩子们笑”,但这里重合在一起;又如“王冕出门来”虽然是“王冕”送“母亲”出门,但两人都出了门,识别凭据是“跟”和“送”;再如“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其中“在那里饮水哩”似乎只说到了“牛”,可是“牛”的处所正是“王冕”的位置。它们都包含两个小句,但跟“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有差别:王冕牵牛出去,常理上只有牛饮水,“出去”虽然也表明主人位置,但“饮水”不必跟“王冕”关联,不再计入一次。
最后是“衍生谓语句”,即一个动词保留本义,还会衍生出别的意义和相应句式。对比“(王冕)七岁时死了父亲”和“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前一句的“死”指向两个主语:(i)“死”是生理机能停止运行,跟“父亲”有内在关系;(ii)“死”对于“王冕”来说又意味着“丧失”(王了一 1956),是一种“功能扩展”(石毓智 2023),所以“王冕”又是消极性的领属主语。但“王冕”同时做所在语段的主题,也做定语,而不是在“父亲”前隐省了“他(的)”。这才是我们说的“多主语句”:同一个动词同时演算两种句法功能1→2,即包含两个小句。这跟直接把主题看作主语的多主语观不一样(如孙切娃 1956等)。近年来我们在电话里常听快递员说“你到了一个快递”。这种情况又跟歧义句不一样:歧义句仍然只是一个小句:1→1a/b,如“张三借李四一本书”(朱德熙 1982:119)。
上面两个小节讨论的内容,在小句识别上有三个基本模式:(i)两个动词指向一个命题或提议:2→1或1→0;(ii)两个动词指向不同命题:2→2;(iii)一个动词指向两个命题或提议:1→2;它们分别涉及同义词组(如“说道”)、异义词组和大部分套叠结构(如“笑道”)、衍生词组(如“A死了B”)。于是有下面的等级模式(→表示复杂度的增长):
⟡ 小小句mcl
{[复杂名词词组
(某些动词短语句/名词谓语句/形容词谓语句)]a
典型小句tcl
[同义动词句异义动词句衍生动词句]b}
⟡典型复句tcc
设小句cly,方括号内的变化类别用x代替;用函数式表示,上面的关系可以改写成:ycl=f(x(a<tcl<b))。它们同样具有“断-连”二象性。
因此,沈家煊(2019:80)说的“无主语句、多主语句、名词谓语句、流水句、连动句、兼语句”以及“形容词谓语句”等,都已经找到合适的理论位置。现代汉语无需“无主语句”概念(古汉语有,如“庚辰大雨雪”,见《马氏文通》1898/1983:189),不然谓语的功能指向会悬空。

3. 总结

这里我们对小句识别做流程描述(见图2),依据是:(i)有无动词;(ii)有动词时是单动词还是双动词;(iii1)一个动词一个小句,还是一个动词两个小句;(iii2)两个动词演算一个小句,还是两个或多个动词演算两个或多个小句(即每个动词演算一个小句)。这样,我们得到9种生成模式,即图中带底纹的平行四边形:有些看起来一样或者相似,但内涵不同。
图2 语篇过程中识别小句的流程图
此外,语篇过程中的小句会不时隐省某些构成成分,凸显紧要信息,使组织意义的话语过程表现出“流水句”或“零句”特点,包括结构关系的某种“破碎”性、凸显关键信息的跳跃性、来回变化的波动性:它们是基于节奏,而非句法-语义关系的称谓,从类型学看是汉语的组织特点,会影响语法表现。但它们都受底层潜在命题或提议结构支配,否则会让人不知所云,所以我们提议在汉语语法分析中不再使用类似太过随性的叫法。

附注

① 即便汉译,也是做类似处理的,如对于霍凯特(1958/2002:215-225)的《现代语言学教程》,译者在面对clause时还是一概译成“分句”,相关表达成了“从属分句和独立分句”,显然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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