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

语言的“量子性”探微:常态与拓展理论的哲学重审与范式重构

  • 王仁强 ,
  • 赵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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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川外国语大学,重庆,400031

王仁强,博士,四川外国语大学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语言服务研究中心/词典学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词典学、认知语言学、对比语言学、语料库语言学。电子邮箱:;

赵诗雨,四川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词典学、对比语言学。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3-31

基金资助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量子语言学的理论与实践研究”(22XYY021)

Exploring the Quantum Nature of Language: Philosophical Re-examination and Paradigm Reconstruction of the Theory of Norms and Exploitations

  • WANG Renqiang ,
  • ZHAO Shi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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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ine published: 2026-03-31

摘要

Patrick Hanks的“常态与拓展理论”(TNE)根植于词典学与语料库语言学的深度融合,构建了一种以词汇为中心、语料库驱动且自下而上的语言分析框架。该理论视自然语言为具有内在概率的偏好系统,主张运用统计方法对其进行观测与描述,为基于语料数据的语言研究开辟了新路径,并夯实了以词汇分析为核心的语言学理论与实证基础。研究发现,该理论所揭示的语言概率性、不确定性和类推性,与量子思维的概率性、不确定性和非定域性三大本质特征深度契合。从量子哲学视角重新审视该理论,不仅深化了对其内涵的解读,更揭示了语言的量子属性,为推动语言学研究的范式重构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依据与全新的认识论路径。

本文引用格式

王仁强 , 赵诗雨 . 语言的“量子性”探微:常态与拓展理论的哲学重审与范式重构[J]. 当代外语研究, 2026 , 26(1) : 126 -135 . DOI: 10.3969/j.issn.1674-8921.2026.01.010

Abstract

Rooted in the deep integration of lexicography and corpus linguistics, Patrick Hanks’ Theory of Norms and Exploitations (TNE) constructs a lexically centered, corpus-driven, and bottom-up framework for language analysis. Conceptualizing natural language as a preference system characterized by intrinsic probability, the theory advocates employing statistical methods for its observation and description. This approach not only opens new avenues for corpus-based research but also consolidates the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foundations of linguistics centered on lexical analysis. This paper demonstrates that the linguistic probability, uncertainty, and analogy revealed by TNE resonate deeply with the essential properties of quantum thinking: probability, uncertainty, and non-locality. Re-examining TNE through the lens of quantum philosophy not only deepens the understanding of its theoretical underpinnings but also reveals the quantum nature of language, providing a solid theoretical basis and a novel epistemological path for facilitating a paradigm shift in linguistic research.

帕特里克·汉克斯(Patrick Hanks)教授的学术生涯,堪称词典学与计算语言学双重身份交融与创新的典范。他身处语言学与计算技术发展的最前沿,依托海量语料库数据,冲破了传统词汇语义学的藩篱。2013年,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其代表作《词汇分析:常态与拓展》(Lexical Analysis: Norms and Exploitations)。此书集作者数十年研究之大成,横跨哲学、普通语言学、认知语言学、词典学、计算语言学、语料库语言学及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汉克斯教授在书中将语言重新定义为一种具备概率特征、可用统计测度的偏好系统。无论是他对词义生成机制的深刻剖析,对语言规范性与创造性张力的精辟阐释,还是对基于语料库的词汇研究方法论构建,皆树立了学术史上的里程碑。这一宏大严谨的理论体系虽论证缜密、价值卓越,却因理论深奥,对读者提出了极高的智识要求。
值得关注的是,汉克斯构建“常态与拓展理论”(Theory of Norms and Exploitations,简称TNE)的历程,恰逢奠基于量子哲学的复杂适应系统语言观或曰“量子语言观”日益得到学界重视之时。正如玻尔所洞见,量子力学的认识论教益具有普遍的哲学意蕴,为探究生物学、心理学和文化科学中的基本问题提供了新视野(Favrholdt 1993)。相较植根于牛顿力学的经典思维范式,建立在量子论基础上的量子思维,凭借其概率性、不确定性及非定域性本质(钱旭红 等 2023),为跨学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底座。事实上,语言学与量子物理学虽分属迥异的学科疆域,在底层逻辑上却存在深刻共鸣:二者皆聚焦于信息在子系统间的流动及其组合推理机制,并旨在揭示由此涌现的系统整体属性(Heunen et al. 2013:v)。以此观之,TNE关于语言概率性、不确定性及类推性的核心洞见,绝非凭空独创,而是成熟量子思维范式在词汇学领域的具体投射与应用。有鉴于此,本文致力于系统阐释TNE中蕴含的量子思维,搭建一座跨学科的理解桥梁。这不仅旨在为词汇学及广义的语言本质研究拓展新维度,亦期望为词典编纂和自然语言处理等应用领域提供具有启示意义的理论参照。

1. 常态与拓展理论源起

TNE是一种直面语言复杂本质的理论框架,其核心旨趣在于探究“人们如何运用词语来建构意义”(Hanks 2013:409)。该理论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对20世纪下半叶主流语言学范式困境的深刻回应与理论重构。它源于对既往研究局限性的反思,并在维特根斯坦、普特南、格莱斯等哲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罗什、托马塞洛等人类学家,以及索绪尔、弗斯、韩礼德、辛克莱等语言学家的思想启发下,致力于依托扎实的语料证据,重新锚定词汇在语言系统中的核心地位,进而构建一个能更真切反映语言实际面貌、有效阐释意义动态性与语言创造性的新分析框架。
在汉克斯看来,20世纪下半叶占据主导地位的诸多语言学流派,其句法与语义理论逐渐偏离了语言的实际面貌。这种偏离主要源于以下四个相互关联的根本缺陷(415):第一,研究方法上存在“编造而非观察语言证据”的倾向,过度依赖理想化的内省式例句,缺乏对真实语言事实的系统观察;第二,理论目标上试图构建一个“单一的统一规则系统”来解释所有合乎语法的表述,追求确定的、非此即彼的规则体系;第三,在范畴观上“坚持认为范畴之间存在明显界线”,忽视了自然语言概念固有的模糊性与渐变性;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即普遍“忽视了词库”,未能充分认识到词汇及其使用模式才是意义构建的基石。TNE的建构,正是为了系统修正上述缺陷。
立足于这一初衷,该理论倡导语言学研究回归实证分析的坚实基础。汉克斯指出,无论是索绪尔关于词库概率属性的简略见解,还是乔姆斯基对人类心智的宏大假设,都必须在“新兴的实证语言学科学背景下接受严格审视,并与语料库证据相互印证”(405)。唯有通过对真实语言海量用法的细致分析,才能有效区分语言的常态用法与创新用法,从而使理论建构立足于可观测、可验证的语言事实基础,而非纯粹的思辨与臆想。TNE表明,语言的核心特征在于“常态的规约化用法和通过拓展常态所产生的创新用法之间的关系”。由此,该理论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双螺旋”结构,即由两套相互交织的规则系统共同支配语言(383,416)。其中,主系统主导词语的常态、规约性用法,这类用法在统计上显著,能通过语料库分析揭示其使用模式,为言语社群共享的“规约含意”(conventional implicature)奠定基础;次系统则负责对常态用法进行动态“拓展”,允许词语在新语境中被创造性使用以产生新义。这两个系统之间并无清晰界线,而是共同构成一个从高度规约到高度创新的连续统。
因此,这一理论范式的革新,对词典编纂、计算语言学及人工智能领域具有直接的启示意义和应用价值。对于词典编纂,TNE倡导编纂一种新型“模式词典”(pattern dictionary),其核心不仅在于记录词义,更在于利用语料库呈现每个实词最相关的使用模式及其相对频率,从而将词义锚定在具体的常态短语之中,使词典从罗列词义转变为呈现相关用法模式。对于计算语言学与人工智能,该理论为解决长期存在的瓶颈问题提供了可行路径。汉克斯指出,很多现有“知识富集型”程序仍过分依赖缺乏实证依据的语言学理论,这引发了根本性难题(420)。TNE主张,应将基于大型语料库的统计分析方法(旨在获取使用模式的先验概率分布)与基于规则的理论分析有机融合。这种融合能使机器对自然语言的处理,从单纯的词频统计迈向对词语“意义潜势”及其激活条件的理解,从而在语义分析等深层任务上实现更接近人类概率性理解能力的突破。可见,该理论的构建,不仅是对既往语言学思想的反思与整合,更为语言智能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鉴于TNE的复杂内涵与重要价值,本文将以量子思维的三大特征为分析框架,系统解构其核心主张,即“语言具有概率性、不确定性及类推性”。这一阐释不仅旨在帮助读者把握其理论精髓,更致力于论证语言的“量子性”本质。

2. 语言的概率属性体现概率性思维

玻恩指出,“在量子领域内,概率是第一位的,决定论是概率等于1的特殊情况”(成素梅 2020:86)。这不仅揭示了概率是事物的内禀属性,更体现了一种根本的概率性思维。概率性思维要求我们打破单一视角,从多重甚至看似互斥的维度去审视事物。它容许我们在认知中接纳实体可同时处于多种状态、关系或信息的叠加之中。换言之,这种思维本质上是一种“程度思维”:它摒弃非此即彼的二元判断,承认事物的属性、状态或关系存在于一个连续、非离散的谱系之中,不同的可能性以不同权重或显著度共存。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量子思维方式在语言这一“复杂适应系统”(Beckner et al. 2009;Schmid 2020;刘海涛 2025)中得到了深刻体现。TNE的核心洞见,正是立足于语言经验事实,以彻底的“程度思维”取代了传统理论所依赖的“非此即彼的范畴思维”:语言不再是由清晰、离散的范畴与规则构成的确定性系统,而是一个内部边界模糊、各项特征呈连续渐变的概率系统。
其实,Firth(1950)早有论断,主张“从纷繁杂乱的异常现象中,剥离出那些属于重复事件且呈现模式化过程的特征”。汉克斯承袭这一思路,受“程度思维”之启发,将“常态”界定为“日常语言中与特定意义或含意相联系的常用模式”(92)。常态绝非静态、封闭的用法集合,而是统计学意义上高频复现的行为模式。规约常态通常由一组与特定词汇相关的少量高频短语和论元构成,其含义具体、聚焦明确。对常态的识别必须依托语料库驱动的实证分析,以便从复杂的言语事件中提取那些重复出现的模式化特征。这些以特定配价结构和优选搭配为核心的高频模式,在认知与社会层面影响最为深远:它们不仅构成了言语社群共享的知识信念基础,更是格莱斯会话合作原则得以有效运作的前提。然而,常态用法的稳定性是相对的。诚如委婉语与禁忌语之演变所示,语言中会不断涌现新的委婉表达,它们往往经历从“用法的常态化”到“被赋予禁忌色彩”的动态流转。以“water closet”“W.C.”及“toilet”为例,这些词汇始于语义拓展,继而成为常态用法,终因社会语用变迁而沦为避讳(232)。由此可见,“常态”本身就蕴含向“非常态”开放的动态性,这也为语义得以持续演变预留了空间。
与常态构成连续统另一端的,是“拓展”。汉克斯将其定义为“对既定常态用词模式的故意偏离”(212),即语言使用者为谈论新事物或以新颖方式表达旧事物,而创造性激活低概率意义潜势的过程。该理论的新颖之处,恰恰在于指出“常态与拓展之间的区别实则只是程度问题”(417)。偏离程度较小、接受度较高的拓展,已非常接近“衍生常态”;而某些频率较低的边缘性常态,也可能在特定语境下被视为拓展。这种动态关系深刻揭示了语言的演化机制:“今天的拓展可能成为明天的常态”(214)。拓展使传统“选择限制”这一概念失去解释力,证明支配语言组合的并非刚性限制,而是柔性的“选择偏好”。拓展现象是语言生命力与创造性的源泉,使得整个系统能够在保持主体稳定的同时,灵活应对无限的新情境。
在常态与拓展之间存在着“替换”现象。替换本身“并非语言的动态或创造性运用形式”,而是系统内固有的、可通过不同焦点体现的常态变体(174)。它包括词汇替换、语义类型替换与句法替换,共同展现了语言系统在表达近似命题意义时所能提供的一套规约化的梯度选择方案。替换和拓展的区别通常体现在使用频率、语义或修辞效果上,然而二者之间并不存在清晰的分界线。当某种替换模式极为罕见或带来特殊修辞效果时,便趋近于拓展的范畴。因此,“替换”现象亦可视作语言系统内部存在“概率梯度”的显性证据。它表明,即便是最常规的用法,也并非彼此孤立的离散点,而是处于一个受偏好调节,并可有序演变的连续谱系之中。
这种植根于程度思维的概率语言观,对语言资源构建与计算处理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词典编纂领域,尽管词典旨在记录规约化的语言知识(Hanks 1990:32),但传统词典受制于“非此即彼的范畴思维”桎梏,往往忽视短语层面的规约现象,且未能揭示不同义项的相对频率(117)。有鉴于此,TNE推动新型词典向“概率地貌”转型:依托语料库,直观呈现从核心常态到创新拓展的连续用法模式及其相对频率,从而将词义精准锚定在具体的短语语境之中。在自然语言处理与人工智能领域,该理论同样提供了关键启示。基于确定性规则的方法因难以有效应对语言的概率性和边界模糊性而面临根本瓶颈;机器翻译之所以能实现从“不可行”到“可行”的历史性跨越,正归功于其从确定性逻辑向统计与概率方法的范式转变(310)。因此,TNE主张,应将基于大型语料库的统计学习与刻画“选择偏好”的概率规则模型深度融合,将语言理解视为在连续可能性中进行概率推理的动态过程,而非非此即彼的二元判定。
由此可见,TNE以程度思维为理论内核,深刻阐明了概率性乃是语言的内禀属性。该理论主张“规约性实为程度之辨”,认为常规用法与异常用法、语法正确与语法错误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界限(23)。这意味着,语言中包括“常态”与“拓展”、“可能”与“不可能”,以及不同意义模式在内的诸多二元对立,本质上都是对连续现实的理想化理论构造。据此,语言被重构为一个奠基于统计频率之上的连续渐变概率系统,亦即一个从稳定常态向创新拓展延伸的动态连续统。这一理论重构,不仅为精准描写语言使用、促进词典编纂与自然语言处理提供了更契合语言本质的解释框架;其对概率性与连续变化的深层聚焦,更与量子思维中的态叠加、概率幅等核心概念达成了深刻的哲学同构。这种跨学科的本质共振,正为探究语言的“量子性”开辟了极具启发性的对话空间。

3. 语言的不确定性体现不确定性思维

在量子视域下,不确定性并非由于客观现实的模糊不清,而是源于事物在未被观测时处于蕴含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从而导致观测所提供的知识是不完整的(成素梅 2020:120;马晓苗 2024:63)。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进一步指出,在量子尺度下,位置与动量等共轭物理量无法同时被精确测定。不确定性思维提醒我们,在信息互联时代,单一信息的提取受制于其他信息,且可能瞬间影响信息系统的表达,使其无法被完全精确描述。甚至可以说,放弃对非必要细节的精确追求,反而是获取有效信息的关键(钱旭红 等 2023:222-225)。本质上,不确定性思维就是“变化思维”,这与《易经》的精髓不谋而合:它摒弃对事物确定、静态的刻画,承认其状态、属性与关系始终处于动态、概率性的演化中。TNE的实证分析印证了这一观点:不确定性并非语言的缺陷,而是其作为人驱复杂适应系统的本质特征,也是驱动语言演化的核心动力。该理论揭示了语言如何在抽象系统层面承载不确定性潜势,并在具体使用中通过语境互动转化为确定性理解。这一过程与量子力学中“波函数”到“粒子态”的转化同构,共同指向一种以“变化”为根本特征的实在观。
不少学者曾将词义的不确定性视为语言缺陷,然而维特根斯坦早已指出,不确定性实为自然语言的基本属性(Wittgenstein 1953),词义边界在本质上就是模糊的。这一哲学洞见在TNE中获得了充分的语料实证支持。该理论主张,词在孤立状态下并不具备确定不变的意义,而是承载着一种潜在、可变的意义可能性,即“意义潜势”。所谓意义潜势,指的是词或短语等语言单位在未被使用前所具备的多种潜在语义的可能性集合;这些可能性由若干语义成分(义项)构成,它们之间未必完全兼容,其最终实现为何义,取决于实际语境与说话者的交际意图(73)。正因如此,汉克斯形象地指出,孤立的词“既非完全有意义,也非完全无意义”,它如同一个“空桶”:平时或许盛水,但依据语境与需求,亦可盛装混凝土或糖果等其他物品(81-82,338)。
然而,尽管意义在语言系统层面存在不确定性,但它并非无序而不可把控。TNE的核心贡献之一,在于明确区分了作为系统变化潜能的“意义潜势”与作为实际使用实例的“意义事件”。意义事件是指在特定交际语境中,通过说者与听者(或作者与读者)的互动协作而产生的具体事件(73)。而“语境”与“使用”正是这一转化的关键枢纽。事实上,后续的量子语言学研究也佐证了这一点(Wendt 2015;王仁强 2023):当词进入具体的“短语常态”或更广泛的社会与文本语境时,语境介入便发挥类似量子“测量”的作用,迫使不确定的意义潜势发生“坍缩”,从而在众多可能性中“选择”并实现为一种临时且确定的“意义事件”。以汉克斯(37)提及的“Peter”为例:与词库中的其他词汇一样,它并非存在于语义与文化的真空中。在缺乏反证的情况下,读者通常倾向于假定“Peter”是讲英语男性的名字。然而,它也可能是姓氏,其所指对象未必讲英语;在极端情况下,它甚至可能是女性名字,抑或是产品、摩托车或宠物的名称。语境决定了该专有名词的具体内涵,以及如何对初始的概率推断进行修正。更重要的是,每一次这样的“语境坍缩”都会对意义潜势本身产生细微影响。创新用法(即“拓展”)可由此产生,并可能随着重复使用而逐渐固化,成为新的“常态”。这一过程深刻印证了玻尔的“互补原理”:获取确定而精确的信息(即“单一、确定的词义”),总是以暂时“搁置”其他可能性为代价;而每一次测量行为(即“语言使用”),本身又是驱动系统潜在概率分布发生变化(即“语言演变”)的动因。确定性意义的生成,实为潜在不确定性在具体语境下的一种临时性实现。它既是变化的产物,也是催生新变化的引擎。
此外,从“意义潜势”转化为“意义事件”始终受到“社会突显性”与“认知突显性”之间复杂张力的影响与调节。TNE认为,社会突显性体现为语料库中可统计的高频使用模式(即“常态”),它构成了言语社群共享规约,是默认理解得以产生的社会性前提,代表了语言系统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相对稳定态。而认知突显性则关乎言语个体记忆的深刻程度与新奇感知,一些低频但新颖、反常的“拓展”用法可能比高频的“常态”更令人难忘,其代表的正是驱动语言系统变化的创新力量。汉克斯指出,这两种独立变量常呈负相关(73),本质上构成一对“共轭变量”:越是司空见惯的社会常态,在个人认知中可能越不突显;反之,认知冲击力极强的创新拓展,往往在统计上并不常见。这对变量可以解释为何语言既能在日常高效运作(依赖社会突显性高的常态),又能不断适应新情境、产生新意义(依赖认知突显性高的拓展)。这种对“突显性”的双重考量揭示,语言知识不仅关乎“是什么”的可能性叠加态,更关乎“意义如何生成与演变”的概率动力学。
上述具有不确定性的“意义潜势”与具有确定性的“意义事件”之间的辩证关系,最终体现在对“语言格式塔”的动态描述之中。TNE主张,词的常态意义与其用法的关联模式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程度不一的语言格式塔(302)。这个格式塔本身就是历时演变的产物,其中既包含由“短语原型”构成的各类原生或衍生“常态”,也蕴含着未来可能被激活的“拓展”潜能。在具体的交际“事件”中,语境所激活的仅仅是这个格式塔中一个极小的相关子集。这种“整体潜在、局部实现、持续演化”的特性,正是对语言作为一种动态演变系统的深刻体现。
综上,TNE的核心洞见在于揭示了语言本质上是一个内含不确定性的动态系统。基于此,该理论严格界分了“意义事件”与“意义潜势”:语料库承载的是意义事件留下的历史痕迹,而词典映射的则是系统性的意义潜势。这一区分蕴含了深刻的量子哲学意涵:意义潜势是词语的内禀属性,在未被观察(即使用)之前,它处于多种可能意义的叠加状态,宛如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而意义事件则是具体语境中即时、唯一且确定的意义实现,恰似波函数“坍缩”后的“粒子态”。该理论主张,正是通过“语境”与“使用”发挥的关键“测量”与“驱动”作用,语义得以完成从无限可能向具体确定的转化,并从确定中孕育新的可能——这是一个永恒的流变过程。因此,TNE不仅为语言学提供了描绘语言动态性与演化机制的新框架,更使语言本身成为理解不确定性这一量子根本属性的绝佳模型。

4. 语言的类推性体现非定域性思维

“非定域性本质上是一种非分离的整体性”(成素梅 2020:169)。非定域性思维强调不可分离性,即任何对象都无法孤立理解,必须置于主体、客体与环境构成的整体关系网络中加以考察(钱旭红 等 2023:222-225)。因此,非定域性思维实质上是一种深刻的“关系思维”或“系统思维”:它否定孤立、封闭的实体观,主张事物的性质由关系的整体网络所决定。引人深思的是,TNE所揭示的语言本质,正与上述非定域性量子特征深刻契合。该理论认为,语义源于人类类推认知构建的概念网络、根植于非组合性的短语常态并扩展于由互文性与修辞拓展编织的跨时空文化记忆网络。语言常态用法的维持与拓展用法的创新,正是这一关系网络在跨时空交流中不断重构的过程。由此可见,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在整体关系网络中不断生成和演化的非定域系统。
首先,语言的非定域性植根于人类认知与意义构建的根本方式:通过类推与比较来建立关系网络。罗什的研究表明,人类倾向于通过类推构建范畴。基于这一认知基础,TNE进一步指出,人们在运用语言描述新情景或陌生现象时,常借助比较的方式构建意义(9)。这并非偶然,而是因为自然语言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由“类推、概率和偏好构成的系统”。概念隐喻理论揭示了这一过程的非定域本质:人们用一个概念域(通常是具身体验)来理解和表达另一个概念域(通常是抽象概念),这种跨域映射构成了意义的骨架。例如,“快乐是向上”(HAPPY IS UP)、“争论是战争”(ARGUMENT IS WAR)等隐喻,其关联并非源于词汇本身的固有属性,而是根植于身体经验与抽象概念之间建立的稳定关系网络。当一个词被使用时,它激活的不仅是其词典释义,更是它所嵌入的整个关系网络。这意味着,语言意义的理解始终是关系性的、非定域的,它要求听者或读者理解词语背后所连接的不同经验领域之间的类推关系。
其次,在语言结构层面,这种非定域性对传统语言学的“组合性原则”构成了根本挑战。TNE基于大量语料证据指出,自然语言中存在丰富的多词表达,如习语、复合词和动词短语。这些表达的整体语义通常具有非组合性,即无法从其组成成分的线性组合中推导出来(62)。例如,“a wood fire”与“a forest fire”字面成分相似,实际含义却截然不同:前者指受控的、以木材为燃料的火源,后者则指具有破坏性的野外火灾。这种整体语义的“涌现”特性,揭示了语言单位的意义具有非定域性:意义并非被严格限定于单个词汇成分,而是从特定的词汇组合模式整体中涌现出来。部分与整体之间不存在可预测的线性因果关系,这与量子纠缠中整体状态不可分解为部分状态之简单叠加的特性深刻相似。传统的语义组合性原则在此显露出局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规约化“短语常态”的整体性意义观。
此外,在历时演化与创造性使用中,语言的非定域性进一步展现为一个开放的、跨越时空的意义关联网络。TNE高度重视“互文性”及各种修辞格在语言拓展中的作用。互文性,即文本间相互参照、引用与转化的关系网络,被视为“语言中产生共鸣的两大源头之一”(252)。这意味着,从乔叟、莎士比亚到当代作家,意义始终在一个巨大的历史与文化网络中持续流动、变异与再生,每一次创作都是与过往文本的深度对话与共振。同样,隐喻、转喻、明喻等修辞拓展也绝非单纯的文字修饰,而是语言实现非定域关联的核心机制之一:它们通过建立跨越常规范畴边界的“不可能”链接,将不同认知域的概念、情感或经验瞬间对接,从而创造出新的意义潜势。正是通过互文与修辞建立的这种超链接,语言系统成为一个边界开放、持续扩展的非定域网络。一个词或表达的意义潜势,不仅包括其静态指称和常用搭配,更蕴含着它所能接入的庞大历史文本网络与无限的创造性潜能,这些都无法在任何一个孤立、定域的语境中被完全限定或穷尽。
因此,TNE表明,语言本质上是一个开放的、跨越时空的非定域关系网络。语义既不孤立存在于个体心智,也不静态附着于词汇本身,更非通过句法组合自动生成。相反,意义持续涌现于一个复杂的关系整体之中:它源于类推认知构建的概念网络、根植于非组合性的短语常态,并扩展于由互文与修辞拓展编织的跨时空文化记忆网络。这与量子思维所强调的非定域性关系思维,形成了哲学层面的深刻契合与相互印证。因此,理解和使用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关系思维”实践,要求我们超越对确定性与定域性的固守,转向对语境依赖性与非定域性的把握。这一认识不仅为语言学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也为人工智能处理自然语言提供了关键启示:真正的语言智能,或许不在于模拟孤立的符号推理,而在于学习和模拟这种多层次、非线性语义关系网络的动态构建与演化。TNE由此证明,语言是人类心智中“关系思维”最精妙、最集中的体现;其非定域的本质,正是语言拥有生生不息的创造力与强大适应性的深层动因。

5. 结语

综上所述,TNE直面语言复杂性,是对20世纪下半叶主流语言学范式困境的深刻回应与重构。该理论基于扎实的语料证据,重新确立了词汇在语言系统中的核心地位,为理解意义动态性与语言创造性提供了更贴合语言实际的分析框架。从量子哲学视角审视,TNE以程度思维为内核,区分了“常态”“拓展”与“替换”等语言用法;以变化思维为依据,将“意义”解析为“意义事件”与“意义潜势”,凸显了语境与使用的“测量”与“驱动”机制;以关系思维为指引,在主张“类推与比较是人类认知与意义构建的根本方式”前提下,强调互文性与修辞格在语义拓展中的关键作用。本文通过对TNE中量子思维的系统阐释,揭示了语言的“量子性”本质,即其概率性、不确定性及非定域性(类推性)。这一论述不仅有助于读者把握其理论内核,更为词汇学、语言哲学乃至词典编纂、自然语言处理等实践领域开启了富有启发的新视域。

附注

① 文章多处引用Hanks(2013),只标注页码,不再一一罗列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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