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

“关于型思维”视域下的特征喻研究

  • 廖巧云 , 1 ,
  • 胡启芸 1 ,
  • 李蕊秀 2
展开
  • 1 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200083
  • 2 西南民族大学,成都,610041
* 李蕊秀,博士,西南民族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讲师。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承蒙徐盛桓教授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特此致谢。

廖巧云,博士,上海外国语大学语言科学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认知语言学、语用学、认知神经语言学。电子邮箱:;

胡启芸,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博士研究生。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3-31

基金资助

*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汉英语义修辞的文化机制对比研究”(19AYY011)

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十四五”规划2025年度课题“汉英指称语情感功能的神经认知机制研究”(SC25WY028)

Characteristic Metonymy in the Perspective of Aboutness Thinking

  • LIAO Qiaoyun , 1 ,
  • HU Qiyun 1 ,
  • LI Ruixiu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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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ine published: 2026-03-31

摘要

本文运用喻思维下辖的“关于型思维”对特征喻进行研究,认为从事物特征这一纷繁现象到概括为特征喻,再抽象成为[(a/A): aA]的形式刻画,都是运用关于型思维达成的,其重点是“知识”的创造性运用,即认知主体需依托文化背景知识,构建情境关联,实现从概念A到特征a的推衍。运用关于型思维的语言表达可以体现唯物辩证法的哲学原理,并体现为客观辩证法和主观辩证法的一致性,这是对特征喻做出的一种理论概括。本文能为转喻研究提供一种新思路。

本文引用格式

廖巧云 , 胡启芸 , 李蕊秀 . “关于型思维”视域下的特征喻研究[J]. 当代外语研究, 2026 , 26(1) : 155 -163 . DOI: 10.3969/j.issn.1674-8921.2026.01.012

Abstract

The present paper applies the aboutness thinking, which is one component of figurative thinking, to the study of characteristic metonymy. Based on the use of the aboutness thinking, characteristic metonymy can be generalized from the numerous and complex phenomenon of object characteristics and then abstracted into a formal characterization of [(a/A): a → A], which mainly means the innovative application of knowledge, where the cognitive subject must rely on the cultural background knowledge to construct the situation-emotion correlation, enabling the extraction of characteristic a from concept A. Besides, the language expressions based on the aboutness thinking can reflect the philosophical principle of materialist dialectics with objective dialectics and subjective dialectics consistent with each other, which is a new theoretical generalization of characteristic metonymy. This study is expected to provide a new approach to metonymy.

1. 引言

“特征喻”作为本文研究的语言现象,是一个古老的论题,古今中外学者在不同的名称下,如转喻、换喻、提喻、借代等,对其进行研究已有两千年的历史。我国南北朝文论家刘勰的专著《文心雕龙·比兴篇》中有这样的论述:“……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观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祖保泉 1993:696-697;下文引用《文心雕龙》只注篇目名和页码)。据其论述,比和兴皆是《诗经》《楚辞》等我国古代诗歌作品中常用的表达技巧。其中,“兴”是一种“依微以拟议”的表达手法,即依托事物微妙的特征以拟制出对这一事物的指称;“微”是指微妙或隐微的特征,“议”则是对事物的议论和说明(徐盛桓 2024b:8)。
就“依托事物微妙的特征”而言,事物的某一(些)特征对于该事物来说是客观存在的,而该特征是否“微妙”,却是见仁见智,所以这里的核心内容是“特征”,这就可以将“兴”概括为“用事物的特征拟制出对这一事物的说明”(同上),即本文所述特征喻。因此,特征喻是指“以事物的特征引起的喻”,包括所有用事物的物理特性、名称或关于事物的说法作为该事物的特征喻指该事物的话语表达,所指范围大于传统上的转喻或借代修辞话语。例如:
例(1) 关于长臂猿,其显著特征是手臂极长。
(2) 《临川集》即《临川先生文集》,是宋代王安石创作的一部诗文别集。
(3) 且莫从头烹瓠叶。已呼童稚,多藏酒秫,共醉陶彭泽。(吴泳《青玉案·寿季永弟》)
(4)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5)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下的儿子钻地洞。
例(1)把“关于”同“特征”的关系表达得很清楚:“手臂极长”这一特征就是“关于”“长臂猿”的。在例(2)中,“临川先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宋代散文作家王安石。因为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其籍贯就是“关于”他身份的一个方面的特征,这种用法是文字表述的内嵌式表达,就是把内在的内容内嵌在外显的文字表达中,这里就是把“王安石”内嵌于外显的文字“临川先生”中,于是“临川先生”就表达了“王安石”。例(3)与例(2)有异曲同工之妙。诗句中的“陶彭泽”是指东晋诗人陶渊明,陶渊明是江西九江人,也说江西宜丰人,因其曾任彭泽县令一职,世人也以“陶彭泽”称之。
在例(4)中,“钟山”借以指代南京,据清朝的黄之隽和赵弘恩(2010)编写的《江南通志》记载:“钟山在江宁府东北,一曰金陵山,一曰蒋山,一名北山,一名元武山,俗名紫金山。周围六十里,高一百五十丈。诸葛亮对吴大帝云:钟山龙蟠,指此。”因此,用“钟山”代指南京就是用关于事物的名称或说法喻指该事物的表达。例(5)是用比喻的说法说明家庭教育重要性的有趣熟语;运用了老鼠的一个特征来完成语句的喻称表达:钻地洞是老鼠生活习性的一项特征,“老鼠生下的儿子钻地洞”就是“老鼠生下的是钻地洞的老鼠”,把喻称中的“喻”换成“称”,这就是“老鼠生下的儿子是老鼠”。籍贯、做官的地点以及典故中的称名、钻地洞的生活习性等,都是“关于”人和物的某项特征,这样来表示人、物就是运用“关于”他(它)们的特征来表示他(它)们,就是运用关于型思维做出的表达。
用事物的特征拟制出对这一事物的说明,就是运用“‘关于型’思维”(aboutness thinking)进行的表达,因为某事物的特征就是“关于”该事物的(徐盛桓 2024b:8)。所以我们可以用“关于型思维”来表示该类表达。本文将基于喻思维下辖的“关于型思维”对特征喻进行探究。

2. 喻思维下的关于型思维

“喻思维”是徐盛桓(2024a)从Lakoff和Johnson(1980)对概念隐喻的研究中得到启发,并基于对该理论运用的反思而提出的创新研究成果。正如隐喻/转喻思维具有普遍性(Lakoff 1987)一样,喻思维也具有普遍性,而且比隐喻转喻思维应用的范围更广,其不仅体现在转/隐喻表达中,还存在于如婉曲话语(徐盛桓、刘倩 2024)和谐音表达(徐盛桓、李淑静 2024)等语言现象中。
根据徐盛桓(2024a),“喻思维”(figurative thinking)下辖一对分支概念,即“关于性思维”和“相似性思维”(aboutness and similarness thinking)。本文的“关于型思维”曾表述为“关于性思维”,为了避免歧义,故改称为“关于型思维”;为了保持一致性,“相似性思维”则被改为“相似型思维”(徐盛桓 2024b:8)。从上文例(1)~(5)可以看出,所谓事物(微妙)的特征,从它同本体的关系来说,是“关于”本体的,所以可以运用“关于型思维”做出说明。
“喻”一字原意是“表达、告知”,“喻”从“口”,也可写为从“言”(谕),并引申为譬喻(谕)。汉朝的刘向在《说苑·善说》里有“譬称以諭之”的说法,就是不直说而是以“譬”的方式告知,这就是“譬喻”。譬喻包括以实例做比方的喻和基于事物特征引发的喻,就是上文所引《文心雕龙》说的,“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以特征引起的喻,就是运用关于型思维的喻,下文所用到的“喻”,均只指以事物的特征引起的“喻”,所以下文就不再涉及以实例做比方的喻,也就是不再提及相似型思维。“以事物的特征引起的喻”的说法太长,下文简称“特征喻”。
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写的《滕王阁序》,是文学史上四六骈文的名篇。王勃在全文用了多种修辞手法;其中,为了实现骈文的语句结构,主要是用以事物的特征引起喻的手法。下面引用《滕王阁序》的一些例子,看看以事物特征所引起的喻是怎样表达的。
例(6)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王勃《滕王阁序》,括号内的文字同特征的运用关系不大,所以不做分析,下引《滕王阁序》同)
例(6)是说,此地汉代称为豫章,现在是洪州都督府所在地,其位置同天上的翼轸二宿分界之处相对应,地上的位置是同衡山(衡)和庐山(庐)相连接。这是以衡山和庐山各取一个字为二山之特征,即以部分名称作为该事物的特征喻指全称,是一种常用的表达手法。再如,“俄(罗斯)乌(克兰)冲突”“港(香港)珠(海)澳(门)大桥”“中(国)(至)欧(洲)(开行的)班(次)列(车)”等均属于此用法。
例(7) 襟三江而带五湖。(《滕王阁序》)
例(7)是说洪州像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三江指太湖的支流松江、娄江和东江;五湖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和洞庭湖。这是以数字一二三四等做出概括的表达手法,即以“数量特征+”的形式喻指事物的表达。现在也很常用,如“两个确立”“两个维护”等。
例(8) (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滕王阁序》)
例(8)是说,宴会的高朋中有文官武官,文官中有能写出龙飞凤舞的文章的孟学士;武官中有武器库里藏有锋利宝剑的王将军。其中,“紫电青霜”指的是王将军的宝剑。这是基于以下两个历史典故所生成的表达:一则源自《古今注》中的记载,“吴大皇帝(孙权)有宝剑六……二曰紫电”;另一则取自《西京杂记》中的描述,“高祖(刘邦)斩白蛇剑,刃上常带霜雪”。因此,用“紫电青霜”喻指王将军的佩剑,就是用事物的名称和关于事物的说法作为该事物的特征喻指该事物。
例(9)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舰舸弥津,青雀黄龙之舳。(《滕王阁序》)
例(9)中,“舳”即船的头部,“青雀黄龙之舳”就是指船头装饰成青雀黄龙的船,这是以船的部分指代船的整体,即以事物的组成部分作为特征喻指事物的表达。
上面所引用的《滕王阁序》中的四个例子都不是例句的堆砌;虽然它们所用到的都是本体的特征,但特征情况各异,用到的方法也不尽相同,各例有各例的用意:或是表达本体词语的一个部分,或是本体外部特征的一个部分,或是其内在性质的一个部分,或是其功能的一部分等,但这样所引起的喻都是由“关于”这一事物的特征所引起的喻,即上文所说的“特征喻”。现试对特征喻作出形式化的刻画,如果本体事物表示为A,从本体事物分出来的特征表示为a,那么,特征喻的生成式为a/A(即以A为分母,a为分子),其表达式为a → A,[(a/A): a → A]。该式可知,取a/A,则以a表A。例如,[(若临川/王安石),则临川→王安石]、[(若衡庐/衡山庐山),则衡庐→衡山庐山](以下只写简单的后面部分,详细的仿此表达式)、钻地洞→老鼠、弱冠→二十岁、三江→三条江(X江Y江Z江)、紫电青霜→剑、簪笏→做官、孟氏之芳邻→学宫等。
而上述特征a的提取过程之所以能实现,与认知主体拥有的文化知识背景及其相关情境是息息相关的。如例(8)中,紫电、青霜分别是孙权和刘邦的宝剑的名称,因此基于这样的历史典故,诗人从与这两柄宝剑相关的场景中生出了佩剑锋利之感,从而将紫电青霜两柄剑作为能突出剑锋的特征,最终生成用“紫电青霜”代指王将军的佩剑的表达。因此,特征喻的具体生成过程可通过图2-1表示:
图2-1 特征喻的生成机制示意图
图2-1可知,特征喻的生成过程是基于文化背景知识形成情境关联(廖巧云、徐盛桓 2023),并由概念整体A推衍出关于A的特征a的过程。也就是说,在特征喻的生成过程中,表达主体基于文化背景知识,由关于概念A的其中的一个(些)特征a所塑造的境生发出一定的感受或认识即情,从而建立一种情和境的关联;在情境关联的驱动下,从概念整体A中提取出凸显特征a,实现特征a到本体A的映射,从而生成以蕴含了特定情的特征a来指代概念整体A的表达。

3. 关于型思维的应用

“若a/A,则以a表达A”,这是本文说的内嵌表达法的基本原则,用《文心雕龙·谐隐》的说法是有隐有显,“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谐隐篇:281),即词语隐晦却表达真意,这就显得婉曲有道理;之所以有道理,是因为隐晦的词语表达的是“关于”本体的。关于型思维的应用就是指,依托基于文化背景知识形成的情境关联而生成的以特征a喻指概念整体A的隐而显和婉而正的特征喻表达过程。下面是更多关于型思维的应用范例:
例(10) 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毛泽东《和柳亚子先生》)
该例句中,差不多通篇都是特征喻表达,如以“饮茶粤海”“昆明湖”“富春江”表示地点,用“叶正黄”“落花时节”表示时令,这些都是本应用的词语“隐”而代之而起的词语“显”的表达。以其中“饮茶”为例。“饮茶粤海未能忘”这句是对诗人和柳亚子1925年至1926年间在广州交往的回忆,诗人旨在回忆其与柳亚子先生交往的场景,意在突出两人的挚友情,而若平铺直叙,直接用“我们在广州见面”这样的表达,未免过于寡淡,且无法突出两人的深厚友情。在广州时,诗人与柳亚子好友相聚的场景并不仅仅局限于茶楼吃茶点,后者只是前者的场景之一。基于广州的饮茶文化背景,诗人在回忆与柳亚子的广州之交时,会联想起他们饮茶的场景,并基于该场景,萌生出与好友相聚的挚友情,即赋予“饮茶”这一场景以“挚友情”这一情感。故而,在广州饮茶文化这一知识背景的影响下,诗人将“饮茶”之境与“挚友”之情联系起来,从“好友相聚”这一概念A中将“饮茶”这一特征a提取出来,借用“饮茶”来代指“好友相聚”,不仅表达了其与柳亚子的相聚,还突出了蕴于该景之中的挚友情。读者也可基于对广州饮茶文化的了解,从“饮茶”这一特征a,推出“好友相聚”这一概念A,即从“饮茶”这一表达中,体会到诗人与柳亚子相聚畅谈的场景,从而进一步感受到二者之间的挚友情。
例(11)... Washington has to demonstrate its sincerity by taking more actions and to work with Beijing to fully roll out the San Francisco consensus, experts said.
该句出自中美关系相关的新闻报道,意欲表达两国政府在落实“旧金山共识”中的合作与责任,强调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在外交事务中的主体地位。若直白表述“the federal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和“the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不仅显得表述冗长繁琐,也难以突出两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中发挥的主体作用。作为中国首都,北京是中国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和政治外交枢纽;而华盛顿作为美国首都,是美国联邦政府的法定驻地和政治权力的象征。因此,两国政府的驻地和政府机构之间的关联是唯一的和标志性的。基于国家首都与政府的固有关联这一常识性知识背景,作者一想到“Washington”和“Beijing”这两座城市(境)便唤起对两座城市所承载的国家主权与政治权威这些象征意义的认识(情),从而将政府驻地与国家主权和政治权威关联起来,并使得“Washington”和“Beijing”成为“关于”两国政府的典型特征(a),从而完成“特征a→概念A”的映射,并以“Washington”和“Beijing”分别指代两国政府,凸显中美两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中的主体地位,传递出对双边关系的重视。而具备基本国际政治常识的读者,则可通过“Washington”和“Beijing”这两个特征推导出其所指代的对象即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进而体会到其中凸显的国家主体地位与对双边关系的重视。
从上述范例分析可以看出,特征喻不仅体现了隐显的手段和婉曲的结果,而且更需要表达主体基于一定文化背景知识而产生的恰当的感受和适宜的文辞运用。在这方面,《文心雕龙》也有论述:“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辞为肌肤,志实骨髓”(体性篇:539,545);“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情采:609)。这样说来,话语的运用,言辞的表达,归根结底都是“情动”的结果,即所谓情是文之经、辞是理之纬是也。“应用”中的几类说法都是这样的“情”“辞”的运用。喻思维来自隐喻转喻的运用,但其运用的范围又超过了隐喻转喻。

4. “特征喻”体现的唯物辩证法思想

“特征喻”可借用《文心雕龙·谐隐》里所谈到的“隐”做一个小结。《文心雕龙·谐隐》整篇原是谈讽喻的。“谐隐”即诙谐滑稽的隐语谐辞。我们借用它,但不考虑它诙谐讽喻的维度:“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谐隐篇:281)。这里的“体目文字”说的是使用离合文字这一诙谐有趣的方法进行言谈或制谜,用以为“讽”,但我们不管这一维度,只管隐显和婉曲,如说“不用言身寸”(即“不用谢”)、把志士仁人奋斗的故事概括为“士心立志志兴邦”等,完全没有讽的意味,但保留了一点有趣的诙谐。因此,这里所说的“隐”,大体就是本文所说的内嵌的表达;这就是有隐有显,表达婉曲但有道理。
用内嵌的表达就是上文所说的“譬称以諭之”的一种,就是运用譬喻中以事物的特征引起的喻,就其表达手法来说,是借“喻”以代指称,如要说王安石,却不说王安石而说王临川,但最后还是回归到王安石,这是一种“否定之否定”的表达。“否定之否定”规律最早是由黑格尔提出来的,他在《小逻辑》里就“有限”与“无限”的关系说到了“否定之否定”,即“无限,作为‘否定之否定’的肯定”(黑格尔 1954:239);后来,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批判性地吸收了黑格尔观念中的某些合理部分后,经改造和发展,最终形成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徐盛桓 2024b:9)。“否定之否定”规律是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之一(李达 1978:318-320;艾思奇 2001:153-155),是事物发展过程中矛盾解决的一种方式。“否定之否定”辩证地看待“肯定”和“否定”间的对立统一关系,表明事物发展的前进趋势;其中“否定”并不是指对原事物的舍弃,而是在继承中创新,即基于原事物的某些因素生成新事物,也可视为由旧事物向新事物的一种转移,是新事物对旧事物某些内在性质的扬弃。
如在例(2)中,认知主体并未直接采用“王安石”这一指称,而是基于对客体相关背景知识即“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的掌握,选取其籍贯这一客观事实作为凸显特征,构造出“临川先生”这一具有主观选择性的内嵌表达。该过程体现了第一次否定,即以蕴含特征的新表达取代直接指称。而后,认知主体又须通过理解“临川先生”这一表达形式的实质内涵,即将其与所指对象重新关联,以完成从形式向内容的还原,从而恢复对客体本身的把握。这便是第二次否定,即通过理解还原指称内容,以取代特征表达这一指称形式。这一“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既体现了籍贯作为物理属性的客观性,也反映出认知主体在特征选取与表达建构中的主观性。
因此,特征喻表达反映了事物发展变化的客观辩证法,人们对这一客观过程做出的概括和总结所得到的认识,便成为主观辩证法(徐盛桓 2024b)。客观辩证法和主观辩证法是两个相对应的概念。客观辩证法又称“事物的辩证法”,指客观世界(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自身所固有的辩证运动规律;其基本规律是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和否定之否定规律。主观辩证法又称“思维的辩证法”,即人们头脑里所认识的辩证法,就是主观世界(思维)里的辩证运动规律。恩格斯说:“所谓客观辩证法是支配着整个自然界的,而所谓主观辩证法,即辩证的思维,不过是自然界中到处盛行的对立中的运动的反映而已”,“头脑的辩证法只是现实世界(自然界和历史)的运动形式的反映”(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2012:534,531)。例如,表达主体开始是要表达王安石这个客体,就用“王安石”表示,这便是反映了事物发展变化的客观辩证法;在表达主体的心智中将“临川先生”同王安石的内涵联系起来,选用了如“临川先生”这样的表达,人们对这一客观过程加以概括和抽象总结得到认识,体现了主观辩证法。客观辩证法和主观辩证法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客观辩证法是主观辩证法的根源和根据,是第一性的,而主观辩证法是人们头脑里对客观世界所发生的辩证行为的主观认识,是第二性的。这便是特征喻的哲学概括,也是文化知识传承的基本思想。

5. 结语

本文运用喻思维下辖的“关于型思维”对特征喻进行了研究,认为从事物特征这一纷繁现象到概括为特征喻,再抽象成为[(a/A): a → A]的形式刻画,都是运用关于型思维达成的。这一过程以知识传承和再利用为重要依托,同时,也揭示了知识所经历的加工、重构和传播过程(杨枫 2021a, b)。此外,运用关于型思维的语言表达体现了唯物辩证法思想,这是对特征喻做出的一种高度的理论概括。本研究有望为转喻研究提供一种新思路。
语言研究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在本研究中,我们尝试运用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为指导,同时坚守中华传统文化的立场,也批判性地借鉴域外优质的学术资源,努力提出新理论、积累新语料,做出新研究,以响应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提出的“要坚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融通各种资源,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习近平 2016)的研究要求。其实,对于语言研究而言,任何语言现象都不会是全新的,问题是我们要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努力开创老话题新研究的局面,让语言学理论之树常青。

附注

① 参见360百科词条“临川集”(https://baike.so.com/doc/6589245-6803021.html)。
② TF是一款口红的简称,其全称是Tom Ford,是以其总设计师汤姆·福特(Tom Ford)命名的,参见百度百科词条“Tom Ford”(https://baike.baidu.com/item/TOM%20FORD/7772489)。
③ 参见China Daily “Importance of Sino-US ties in focus”(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401/02/WS6593416ba3105f21a5079fa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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