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Image-Schema Hypothesis of Macro-event: A Study Based on Chinese [verb + directional complement] Constructions

  • LI Fuyin , 1, 2 ,
  • LIU Na ,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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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ine published: 2026-03-31

Abstract

Drawing on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macro-events in Cognitive Semantics, this study conducts a corpus-based diachronic investigation into the event-semantic types encoded by Mandarin verb-complement constructions with simple directional complements 来láicome’, 进 jìnenter’, 出 chūexit’, 过 guòthrough’, and 起 rise’. Unlike traditional studies, which are often based on small-scale qualitative data and reduce the semantics of directional complements to three categories——directional, resultative, and stative——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Mandarin directional constructions encode at least ten distinct macro-event types, including motion, purpose, causation, state change, temporal contouring, result, degree, fictive motion, concessive, and action-correlation. On this basis, the paper proposes the Macro-event Image Schema Hypothesis, which argues that their underlying image-schematic structures constrain the diachronic evolution of macro-events, and that grammaticalization can be understood as the semantic adjustments of linguistic forms under such constraints. This study not only refines the semantic classification of Mandarin directional constructions but also reveals the cognitive motivations behind their semantic expansion, thereby providing a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on grammaticalization in Chinese and enriching cross-linguistic research on macro-events.

Cite this article

LI Fuyin , LIU Na . The Image-Schema Hypothesis of Macro-event: A Study Based on Chinese [verb + directional complement] Constructions[J]. Contemporary Foreign Languages Studies, 2026 , 26(1) : 136 -154 . DOI: 10.3969/j.issn.1674-8921.2026.01.011

作为一个语义层面的概念,宏事件指可以分解为两个简单事件的复杂事件,映射到句法上,宏事件用一个单句表达(Talmy 2000; 李福印 等 2019)。判定一个事件为宏事件,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1)语义上能够分解为两个或两个以上子事件;(2)形式上表征为一个单句;(3)子事件之间具有内在的语义关联(李福印 2020)。
Talmy(2000)共提出五类宏事件:运动、体相、状态变化、行动关联和实现(见例(1))。其中,运动事件是宏事件的原型,其他四类事件均是运动事件在概念结构上的类比或扩展。
例(1)
a. 运动事件
The ball rolled in. (球滚进来了。)
b. 体相事件
They talked on. (他们一直在谈。)
c. 状态变化事件
The candle blew out. (蜡烛吹灭了。)
d. 行动关联事件
She sang along.(她随着唱。)
e. 实现事件
The police hunted the fugitive down. (警察追捕到逃犯了。)
(李福印 等 2019: 216)
在例(1)中,加黑斜体部分表示宏事件的核心图式。Talmy(2000)基于不同语言中宏事件核心图式的句法映射规律,将语言划分为“动词框架语言”和“卫星框架语言”。这一理论提出后,引发了广泛讨论(沈家煊 2003;严辰松 2008;邓宇、李福印 2015;纪瑛琳 2020;赵晨、李杰 2022),但已有研究大多聚焦于语言类型归属,较少涉及宏事件的认知理据,关于宏事件与汉语本体的系统研究更是相对匮乏。
Talmy(2000)最早提出汉语动补结构可表征宏事件。李福印(2020)进一步证实,汉语动趋式是少有的能够表征全部五类宏事件的构式。以“上”为例,见例(2):
例(2)
a. 运动事件
江涛走上台阶,拉了一下门铃。
b. 体相事件
雪又下上了。
c. 状态变化事件
关上了。
d. 行动关联事件
同志,跟上队伍。
e. 实现事件
十天以后,他又交上了一份申请报告。
(刘月华 1998)
在历时研究方面,Li(2018) 指出现代汉语动趋式[Verb+Directional complement]源于古代汉语两个小句的事件融合,由此将Talmy的两分法与语法化研究结合起来。事件融合是动趋式语法化的内在驱动力(Li 2018; Liu & Li 2024)。此外,Li (2018)论证了汉语动趋式在表征宏事件时的级差性与不平衡性:大部分动趋式(如[V+来])可表征四类宏事件,而部分动趋式(如[V+回来/回去])则仅限于运动事件。Li(2019)、Li和 Liu(2021)的研究还表明,动趋式在中古汉语晚期才大规模出现,并且主要涉及运动、体相、状态变化和实现事件,能表达行动关联事件的动趋式极少。在此基础上,李福印(2020)提出“宏事件假说”:语言往往使用含有两个小句,其句法关系的构式表征含有两个子事件及其语义关系的情景。某些语义关系(如“方式”和“原因”)处于优先地位,更易被宏事件化,而其他语义关系(如“条件”)则较少出现。对于处于优先地位的语义关系,某些语言倾向于将其整合为单句,表征为单一的宏事件。由此可见,人类认知在表征此类情景时可能采取更具分析性或更具综合性的方式,语言则在历时上表现为由高度分析性形式向综合性形式的演变连续统。基于此,李福印(同上)将语言分为宏事件型与非宏事件型,大致对应于综合型语言和分析型语言。Li(2024)与李福印(2024)进一步结合汉语动趋式宏事件表征的形态句法特征,提出了可预测宏事件表征的“点-到-点事件模型”。这些研究共同表明:汉语动趋式的形成与发展与宏事件表征密不可分。
然而,现有研究主要集中在动趋式如何表征宏事件及其历时演变过程,尽管取得了重要成果,但仍存在不足:其一,对动趋式内部两个子事件的事件语义特征及其可融合性缺乏系统探讨;其二,对宏事件表征背后的认知理据关注不足。尤其是在趋向补语来源于动词的背景下(梁银峰 等 2007; 龙国富 2012; 胡图南、吴义诚 2019),关于动趋式表征宏事件的语义与认知机制的系统性研究尚属空白。
鉴于此,本文以汉语动趋式为例,系统分析动趋式中两个子事件的语义类型及其历时演变的认知动因,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宏事件意象图式假说”,以进一步解释汉语动趋式宏事件表征的理据与机制。本文将于第一部分介绍方法论,第二和第三部分展开具体分析和讨论。

1. 方法论

现代汉语中的趋向补语是指在动词或形容词后作补语的趋向动词,包括11个简单趋向补语(来、去、上、下、进、出、回、过、起、开、到)和17个由“来”“去”与其他9个趋向补语复合而成的复合趋向补语(刘月华 1998)。在上古汉语中,趋向动词是单独使用的,是小句中的唯一动词,后来作为连动式中的第二个动词(V2)跟在第一个动词(V1)后使用,语法化后成为趋向补语(龙国富 2012; 梁银峰 等 2008)。本文聚焦简单趋向补语,考察其作为V2表征的事件类型及其变化历程。具体方法是根据王力(1957: 43-44)将汉语分为五个时期,每个时期选取代表性著作作为语料来源,见表1:
表1 汉语历时时期和语料来源
阶段 时期 时间 语料来源 作者 形符
I 上古汉语时期 公元前1600-24 《左传》 左丘明(2016) 276,707
II 中古汉语早期 25-618 《世说新语》 刘义庆(2011) 79,093
III 中古汉语晚期 619-1279 《敦煌变文校注》 黄征等(1997) 319,261
IV 现代汉语早期 1280-1911 《喻世明言》 冯梦龙(2014) 139,146
V 现代汉语时期 1912-至今 《我是你爸爸》 王朔(2004) 149,284
本文对这11个趋向动词的搭配情况做穷尽性检索,所得数据见表2
表2 11个简单趋向动词综合数据表
阶段 Vc1-11 V+C1-11 Vc1-11+V2 阶段汇总 汇总
I 792 25 487 1,304 11,422
II 551 41 64 656
III 2,043 801 501 3,345
IV 1,603 1,091 463 3,157
V 825 1,889 246 2,960
表2中,11个简单趋向补语依次用C1-11表示(“C”是complement一词的缩写,C1=来,C2=去,C3=上,C4=下,C5=进,C6=出,C7=回,C8=过,C9=起,C10=开,C11=到),VC1-11表示这11个趋向动词作为句子中的唯一动词使用的情况,即单独做谓语;V+C1-11表示这11个趋向动词紧跟在动词后做补语的情况;VC1-11+V2表示这11个趋向动词作为句子中的第一个动词,后接第二个动词V2的情况。以“来”为例,其三种语料(均取自《左传》)示例如下:
例(3)
Vc1: 祭伯
V+C1: 郑詹自齐逃来
Vc1+V2: 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对语料进行初步考察后可以发现,这11个趋向补语在第I和II阶段出现极少。在第I阶段,11个简单趋向补语仅出现3个(“进”“出”和“过”)。在第II阶段,11个简单趋向补语仅出现5个(“来”“进”“出”“过”和“起”)。因此,本文以这五个趋向补语为代表,考察它们的宏事件语义类型及其贯穿汉语史的发展情况。
刘月华(1998)把趋向补语的核心语义概括为三类:趋向义、结果义和状态义。本文认为这种语义分类和宏事件的语义类型具有对应关系,两者的区别在于Talmy的运动事件类型学更具整体观、类型更丰富。具体说来,例如“小李走进来了”一句,刘月华(1998)认为“进来”语义指向“小李”,他通过“走”而“进来了”,“进来”在趋向补语意义上表示方向性动作。这种解读较为微观,只聚焦于“进来”本身的趋向意义。而从Talmy(2000)的宏事件语义类型来看,该例属于运动事件:“走”表示运动方式,是副事件;“进来”表示路径,是核心图式和主事件,构成整个句子的语义核心。这种分析更为宏观,强调的是整个结构式所表征的意义。再看“老人买上了飞机票”一例,“上”在趋向补语意义上表示结果,指“老人”通过“买”这一动作而获得飞机票。“上”的意义是基于主要动词“买”而产生的后果,因此属于结果义(刘月华 1998)。按照宏事件理论,该例可归为实现事件:施事“老人”通过购买达到了目的,因而“买”为方式副事件,而“上”为结果或目的,构成主事件和语义核心。在“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中,“上”表达的是状态的变化,表明“嘴唇”由不哆嗦转变为哆嗦的状态,这是一种状态义(同上)。宏事件理论将其解释为状态变化事件,其中“哆嗦”为方式副事件,“上”则表征状态的变化,是主事件和语义核心。与此类似,“弹琴的人总也不能流畅地弹下去”一例中,“下去”表示状态的继续,属于状态义的另一种体现(同上)。从宏事件视角看,该句是体相事件,关注的是行动在时间轴上的持续性;其中“弹”为方式副事件,“下去”为动作的延续,表征体貌。最后,在“同志,跟上队伍”这一例中,趋向补语“上”仅作趋向义的表征(同上)。然而,从宏事件角度,该句属于行动关联事件。这里“同志”和“队伍”都在行军,其中“同志”的行军是事件的焦点,“队伍”的行军作为背景,“跟”为方式副事件,而“上”则将两类施事的行动关联起来,构成核心图式。
基于以上研究背景,本文重点聚焦表2中的第三列,穷尽性地搜集汉语11个趋向补语在五个历史时期的用例并建立封闭语料库,之后定性分析动趋式[V+C]表征的宏事件的类型及其历时发展路径。尽管11个简单动趋式在第I和II阶段尚未大规模使用,但是部分动趋式已开始出现,下文将系统讨论动趋式在汉语五个历史阶段的宏事件表征及演变情况。

2. 五个阶段宏事件的类型

本节系统考察汉语发展史上动趋式所表征宏事件的演变。第I阶段,“进”“出”“过”已能与动词组合,表征不同类型的宏事件,到第II阶段,“来”和“起”加入其中,扩大了汉语动趋式表征宏事件的情况。对于在前两个阶段均出现的“进”“出”“过”,本文分析由这三个补语构成的动趋式对宏事件的表征的历时演变情况,以揭示其在汉语动趋式语义演变过程中的代表性作用。

2.1 第I阶段宏事件的特征

在第I阶段,趋向补语“进”“出”和“过”的出现频次依次是7、12和2。[V+C]的例子见例(4):
例(4)
a. 公子騑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
b. 公孙傁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
c. 范匄,曰:“塞井夷灶,……”
d. 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曰:“栾氏……”
e. 卫侯怒,王孙贾,曰:“盟以信礼也。……”
f. 郤克曰:“此行也,……”
g. 叔孙穆子相,曰:“诸侯之会,……”
在这七例中,“趋”表示快步走,“趋进”表示快步上前。
在分析中,我们用大写E(event一词首字母)表示宏事件,E1表示第一类宏事件(即运动事件),小写e1表示第一个动词表征的事件,e2表示补语C表征的事件。同时区分四类补语语义指向:语义指向施事、受事、主事以及动词(陆俭明 1997)。例(4)中[V+C]表达的宏事件的特征汇总为:E1=运动事件,语义指向主事,不跨界;e1=方式事件;e2=路径事件
E1第一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1:
图1 E1A类宏事件的图式
图1中,外围方框表示空间,底部带箭头的横轴表示时间轴。t1a和t2a 表示e1和e2的时间起始点,t1b和t2b表示e1和e2的时间终点,s1和s2为e1和e2所占据的两个空间范围。由图可知,T=t1=t2,S=s1=s2,即宏事件E1A为运动事件,其中的两个子事件分别为方式和路径事件,它们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占据同一空间(即未跨界)。
[V+出]的例子见例(5):
例(5)
a. 走出,遇賊于門。
b. 公子歂犬、華仲前驅,……,捉發,前驅射而殺之。
c. 歂犬,公使殺之。
d. 郤至將登,金奏作於下,驚而
[V+C]表达的宏事件的特征汇总如下:
E1=运动事件,语义指向主事,跨界;e1:方式事件;e2:路径事件
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2:
图2 E1B类宏事件的图式
图2表明,t1>t2,s1≠s2,即两个事件不同时开始,但同时结束。T=t1∪t2,即宏事件的时间等于两个子事件所占时间的并集。S=s1∪s2,即宏事件的空间等于两个子事件所占空间的并集。
[V+C]的例子见例(6):
例(6)
a. 姜怒,公子偃、公子鉏
b. 左史倚相
[V+C]表达的宏事件的特征汇总如下:
E1=运动事件,语义指向主事,参照点型;e1:方式事件;e2:路径事件
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3:
图3 E1C类宏事件的图式
图3表明,T=t1,t2为时间参照点;S=s1+s2, 其中s2为空间参照点。

2.2 第II阶段宏事件的特征

在第II阶段,趋向补语“来”“进”“出”“过”和“起”的出现频次依次是6、3、7、2和2。下面先看C,见例(7)。
例(7)
a. 江于是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
b. 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
例7a、7b的宏事件特征与E1A相同。
[V+C]的例子见例(8):
例(8)
a.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酒肉。
b.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
在这两例中,“进”均无运动或者路径的语义。8a中的“进”语义为“吃”,8b为“即帝位”。 [V+C]表达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2=目的事件;e1:方式事件;e2:目的事件
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4:
图4 E2类宏事件的图式
图4表明,T=t1, t1>t2,不凸显空间信息(用虚线表示)。
[V+C]的例子见例(9):
例(9)
a. 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友进,坐良久,
b. 谢公清晨卒来,不暇著衣,屋外。
c. 绍遑迫自,遂以俱免。
d. 石便径入,自
在9a中,[V+C]的表达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1=运动事件,语义指向主事,跨界;e1:方式事件;e2:路径事件
其中,T= t2,t1=时间点,t2在后,不凸显空间信息。
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5:
图5 E1D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9 b、9c和9d的宏事件特征与E1A相同。
[V+C]的例子见例(10):
例(10)
a. 言常人正自患知之使
b. 自淛江。
例10a和10b的宏事件特征与E1B相同。
[V+C]的例子见例(11):
例(11)
a. 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
b. 既而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
例11a的宏事件特征与E1A相同;11b的宏事件特征与E1B相同。
综上,在第I阶段和第II阶段均出现的趋向补语有3个:“进”“出”和“过”。接下来,我们重点讨论这3个补语的宏事件特征的变化。

2.3 第III阶段宏事件的特征

在第III阶段, C、C、C的频次均上升。[V+C]的例子见例(12):
例(12)
a. 因得听闻不退行,从今救轮回。
b. 慈悲作用勤,懈怠施为旋改更。
c. 非独於空门,抑亦俾(裨)兴於王化。
d. 披发倡狂,佯痴放騃,上表陈(魏)王。
例(12)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2
[V+C]的例子见例(13):
例(13)
a. 父闻从内户,下基祗接礼虔恭。
b. 近得如来相,身如枯骨气如丝。
c. 忽於众中,二鬼:
d. 不忿欺屈,忽然毒龙。
e. 鳖忙怕攒泥,鱼龙奔波
例13a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1A。
例13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3=因果事件,语义指向受事;e1:使因事件;e2:受因事件
其中,T=t1>t2,t2为时间点。这种宏事件类型不凸显空间信息。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6:
图6 E3A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13c、13d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3=因果事件,语义指向焦点;e1:使因事件;e2:受因事件
其中,t1、t2 均为时间点。这种宏事件类型也不凸显空间信息。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7:
图7 E3B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13e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4=状态变化事件;e1:使因事件;e2:结果事件
其中,t1>t2,e2紧随e1发生。这种宏事件不凸显空间信息。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8:
图8 E4类宏事件的图式
[V+C]的例子见例(14):
例(14)
a. 朕虽为人主,滥处乾坤,每谢上人,小国。
b. 先亡父母及公婆,兄弟及姊妹。
c. 杨素得对,萧墙。
d. 受口敕之次,便乃决鞭
例14a、14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5=体相事件;e1:行动事件;e2:时间事件
在这种宏事件类型中,语义指向行为动词,时间点为参照点,空间信息不凸显。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9:
图9 E5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14c、14d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1C。

2.4 第IV阶段宏事件的特征

在第IV阶段,“进”“出”和“过”已作为趋向补语广泛使用。[V+C]的例子见例(15):
例(15)
a. (陈大郎)急急的城来。
b. (赵升)屋来,源源道个万福。
c. 知弟胸次不见,以此劝弟
例15a、15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1B;例15c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2
[V+C]的例子见例(16):
例(16)
a. 枣阳县中,人人称羡,四句口号。
b. 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门外。
例16a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6=结果事件;e1:方式事件;e2:结果事件
其中,语义指向受事(结果),t1>t2,t2为时间点,这种宏事件类型凸显时间,不凸显空间。该类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10:
图10 E6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16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1B。
[V+C]的例子见例(17):
例(17)
a. 职明读书家。
b. 兴哥了父亲灵位。
c. 那时兴哥决意要行,了浑家。
例17a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7=程度宏事件;e1:特征事件;e2:超越事件
这种宏事件语义指向程度动词,不凸显时间和空间,可图式化为图11:
图11 E7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17b中[V+C] 的宏事件特征同E5;例17c中[V+C] 的宏事件特征同E6

2.5 第V阶段宏事件的特征

在第V阶段,“进”“出”和“过”已作为趋向补语广泛用于现代汉语。[V+C]的例子见例(18):
例(18)
a. 水脖子了!
b. 宣传车的大喇叭和少先队鼓号队造成的喧嚣隐隐地胡同里。
例18a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1B;例18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8=虚拟运动;e1:言语事件,跨界;e2:虚拟路径事件
这种宏事件可图式化为图12:
图12 E8类宏事件的图式
在这种宏事件类型中,空间为虚拟空间,用虚线方框表示。
[V+C]的例子见例(19):
例(19)
a. 几个穿校服系红领巾的男孩趴在柜台上喳喳议论,流露对柜台里五花八门的连环画的浓厚兴趣。
b. 马林生在屋里擦得欲罢不能,毛巾所到之处总像犁地似地一卷卷新泥。
例19a和19b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6
[V+C]的例子见例(20):
例(20)
a. 这人到我们书店书,非常有学问非常和气。
b. 所以我们对这件事不会轻易
c. 当年咱们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写,通不就重写。
d. (两个人)试图对方,并在欢呼声中夹杂着对对方的奚落。
e. 夏太太冷冷一句。
f. “看谁能熬得谁了。”
例20a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5。例20b和20c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9=允让事件;e1:允让事件;e2:结果事件
其中,t1>t2,t2为时间点,这种宏事件补语语义指向受事,不凸显空间,可图式化为图13:
图13 E9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20d和20e中[V+C]的宏事件特征如下:
E10=行动关联事件;e1:施事行动;e2:受事行动
其中,t1=t2,两个事件伴随发生,这种宏事件不凸显空间,可图式化为图14:
图14 E10类宏事件的图式
例20e中[V+C]的宏事件特征同E8

2.6 小结

纵观动趋式[V+C来/进/出/过/起]的发展史,其表征的宏事件的特征概括如表3:
表3 [V+C]表征的宏事件的特征
序号 宏事件类型 e1事件类型 e2事件类型 时间特征 空间特征
E1 运动事件 方式事件 路径事件 E1A中T=t1=t2 E1A中S=s1=s2
E1B中t1>t2 E1B中S= s1∪s2
E1C中T=t1,t2为时间参照点 E1C中S=s1+s2,s2为空间参照点
E1D中T=t2,t1=时间点,t2在后 不凸显
E2 目的事件 方式事件 目的事件 T=t1,t1>t2 不凸显
E3 因果事件 使因事件 受因事件 E3A中T=t1>t2 不凸显
不凸显
E3B中t1 t 2  均为时间参照点
E4 状态变化事件 使因事件 结果事件 t1>t2 不凸显
E5 体相事件 行动事件 时间事件 e2=T 不凸显
E6 结果事件 方式事件 结果事件 t1>t2,t2为参照点 不凸显
E7 程度事件 特征事件 超越事件 不凸显 不凸显
E8 虚拟运动 言语事件 虚拟路径事件 t1>t2 凸显虚拟空间
E9 允让事件 允让事件 结果事件 t1>t2,t2为参照点 不凸显
E10 行动关联 施事行动 受事行动 t1=t2 不凸显
首先,在时间维度上,子事件之间存在多种关系:(1)完全重合(t1 = t2),如行动关联事件;(2)一前一后(t1 > t2),即前一事件在时间上长于或早于后一事件;(3)参照关系(t1以t2为参照点,或t2以t1为参照点);(4)同时结束(t 1 b  = t2b)。值得注意的是,宏事件中并不存在“t2早于t1”的情况,即后续事件不会在时间上先于前置事件。
其次,在空间维度上,子事件同样呈现出多样化的关系:(1)重合(s1 = s2);(2)相邻(S = s1 + s2);(3)部分重合(S = s1 ∪ s2);(4)参照关系(S = s1 + s2,其中s2为参照点);(5)空间隐现(即不凸显空间特征)。同样地,宏事件并不存在“s1依赖s2为参照点而独立存在”的情形。
宏事件融合的基本条件在于:两个子事件必须满足“时间相续”与“空间相接”,或者至少满足“时间相续”。当空间和时间特征均趋于隐现时,两个相关子事件往往通过说话者的认知整合而被主观地融合为单一事件,例如程度事件。
最后,在事件与时空的关系上,虚拟运动事件凸显虚拟空间;程度事件不凸显空间与时间;其余七类宏事件则均凸显时间。因果事件(E3A)、结果事件(E6)和允让事件(E9)在宏事件的时间—空间特征上高度一致(参见图6图10图13),三者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子事件性质的差异。

3. 讨论

根据以上分析,本文认为汉语动趋式所表征的事件语义类型远不止传统研究中所提出的趋向、结果和状态三类,而是至少可以归纳为十类宏事件。需要指出的是,这十类宏事件并非在某一历史时期同时出现,而是在不同阶段依次分布和扩展,其历时演变情况见表4:
表4 十类宏事件在汉语史中的分布
宏事件类型 I上古汉语
时期
II中古汉语
早期
III中古汉语
晚期
IV现代汉语
早期
V现代汉语
时期
E1
运动事件
A
B
C
D
E2目的事件
E3因果事件 A
B
E4状态变化
E5体相事件
E6结果事件
E7程度事件
E8虚拟运动
E9允让事件
E10行动关联
表4表明,[V+C]构式最早表征的宏事件类型为运动事件,这印证了运动事件在五类宏事件中最为基础的地位(Talmy 2000;李福印、刘娜 2022),因为运动事件不仅凸显时间信息,同时也凸显空间信息。语法化链的第一步是路径动词VC1-11由主要谓语降格为趋向补语C1-11(史文磊 2014)。在演化为趋向补语后,VC1-11并未停留在此阶段,而是沿着语法化链继续前行,逐渐发展出结果补语、时体标记(包括动态助词与事态助词)等多种用法(Lin 2019;曹广顺 1995;梁银锋 2007;徐丹 2004;史文磊 2014)。由此,[V+C]构式在不同历史时期所表征的宏事件类型由最初的运动事件逐渐扩展到目的、因果、状态变化、体相、结果、程度、虚拟运动、允让以及行动关联等其他九类事件。
这种宏事件类型的扩展不仅体现为语义功能的增加,也反映在不同类型宏事件的意象图式中。运动事件的意象图式最为基础,而随着运动事件语义的引申,其意象图式也随之复杂化和精细化(Li 2024;李福印 2024)。基于这一观察,本文提出“宏事件意象图式假说”:宏事件的历时演变受到特定意象图式结构的限制。凡是表征宏事件的语言形式,都必须在语义上遵循相应意象图式的要求进行调整,而这一调整过程正是传统意义上的语法化。最后,结合语料分析结果,本文提出汉语动趋式宏事件类型的可能发展顺序为:E1(运动) > E2(目的) > E3(因果) > E4(状态变化) > E5(体相) > E6(结果) > E7(程度) > E8(虚拟运动) > E9(允让) > E10(行动关联)。这一顺序不仅揭示了汉语动趋式语义演变的历时轨迹,也为理解动趋式语义扩展的机制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

4. 结语

在汉语发展史中,趋向动词经由连动结构逐步演化为趋向补语,传统研究多着眼于其语法化路径,却较少探讨其语义如何由运动事件扩展至非运动事件。本文在历时语料的基础上,系统揭示了动趋式中两个子事件的语义特征及其融合后宏事件的语义类型,并梳理了其在汉语史中的演变轨迹。研究表明,动趋式的历时演变实质上反映了形式与事件语义之间的动态映射关系。正如Croft(2010)所言,语法化的根源在于体验的语言表达。本文进一步提出这种体验性的基础就是意象图式,且宏事件的演变受其特定的意象图式结构的限制。本文把这一发现概括为“宏事件意象图式假说”,即语法化过程正是语言形式依据意象图式要求进行语义调整的结果。由此,汉语动趋式的语义范围由最初的运动事件不断扩展至体相、结果、程度等十类宏事件,体现了语言语义扩展的内在理据。该假说不仅为理解汉语动趋式的演化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也为后续跨语言的宏事件研究开辟了新的理论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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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l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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